发布按钮按下去之前，我删掉过三段话

这段时间写了十几篇东西，每一篇在按发布之前，我都会删掉一点什么。
删的不是错字，是那些”太像我自己”的句子。

一、删的是哪三段

第一篇删的是一句抱怨：某个项目做了半年，几乎没人用，那半年像白过了。

第二篇删的是一段自我怀疑：我至今不确定换掉 Scintilla 是不是个正确决定，也许只是我当时急着要一个变化。

第三篇删的是一句很直白的话：我做开源，很大程度上是想被看见。

这三句删掉之后，文章读起来更”完整”了，更像一篇正经的技术随笔。但它们也是全文里唯一诚实的部分。

二、为什么删

不是因为羞耻。是因为它们没有结论。

一篇东西如果有抱怨，就得有”后来我想通了”；如果有自我怀疑，就得有”现在我确信了”。而事实是：我没想通，也没确信。那半年确实像白过了，我到现在也说不出它换来了什么。

写作有一个隐形的契约：读者花时间，是来拿答案的。交不出的答案，最好别摆出来。

所以我把它们删了，换成可以收尾的版本。文章变好看了，但那不是我的状态，那是我的整理过的状态。

三、整理本身也是一种失真

我后来想，这件事和写代码时的自查是一回事。

发布一个版本之前，我会把 CHANGELOG 写得体面：这一版”优化了导入体验”，而不是”上一版把导入写坏了，这一版在补”。前者是产品语言，后者是事实。两者都对，但只有后者能让人知道这个项目真实的样子。

文章也一样。你读到的所有”我想明白了”，背后通常是一段没想明白的时间，而那段时间被压缩成了一句话。

这不完全是坏事——没人有义务阅读你的混乱。但如果所有输出都经过整理，久了会出问题：你自己也会开始相信那个整理过的版本，以为成长是一条条结论连起来的线。

实际不是。它更像一堆互相矛盾的决定，最后碰巧走到了一个还能用的地方。

四、留下一点毛边

所以这几篇我开始试着留毛边：

  • 写「我不确定」的时候，就写「我不确定」，不补一个”但是我相信”
  • 写「我想被看见」的时候，就承认它，不加一句”当然这不重要”来打圆场
  • 结尾不一定给结论，可以就停在那儿

风险是文章会显得没写完。收益是我回头看的时候，能认出这是谁写的。

一个只写结论的人，几年后会发现自己的文章全都对，但没有一篇能提醒他当时有多难。

五、现在的位置

我大概还是会在按发布前删掉一点什么。这个动作改不掉，它是自我保护，也是对他人的体面。

但我给自己划了一条线：可以删情绪，不能改事实。项目没人用就是没人用，决定没想清楚就是没想清楚。至于那些句子删掉之后文章是否更好看，那已经不是我最在意的事了。

写东西这件事，对我来说慢慢从”输出内容”变成了”留下刻度”。刻度不需要漂亮，需要准。